Chapter 10 记忆(第10页)
程睿敏转过脸,迟疑很久,久到谭斌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,他却出乎意料地开口:“最伤心的,不过是亲人去世,而且是两次。一次送外公,一次送兄弟。”
谭斌微微张开嘴,顿觉愧疚:“对不起,我太过分了,不该提起这种话题。”
“没关系,说说也无所谓,毕竟过去很长时间了。”程睿敏嘴角有笑,却略见苍凉。
谭斌被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哀伤冲淡了自己的烦恼,侧过脸仔细听着。
“外公走的时候我上高一,太突然了,脑出血,没有任何心理准备,他就走了。我一直发呆,就是哭不出来。后来再梦见他,醒了才明白什么是天人永隔,可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,就变成了钝刀子割肉,一直疼,到底还能忍受。到了嘉遇离开的时候……还记得三剑客吗?老二,叫孙嘉遇……你想听吗?”
那个长得像明星一样耀眼的男生,谭斌记得很清楚,她点点头。
程睿敏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讲述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。
外面似乎起风了,西风拍打着落地长窗,伴着呜呜的风声,谭斌听到一段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惨烈往事。
“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,瞒着女友让她离开了,然后回国……你见过晚期癌症病人什么样吗?都说病人到了最后,不是病死而是疼死的,什么知觉都没了,只剩下疼痛,靠吗啡和杜冷丁硬撑着,一天天地煎熬。他从来不提女友的名字,有一天突然跟我说:‘小幺,如果我自私一点儿留下她,上路的时候,是不是不用这么害怕?’我立刻崩溃了,马上找人去搜寻那女孩的下落,可是当天晚上他就走了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,只叹口气。”
餐厅低垂的吊灯透过灯罩将朦胧的光影洒落,在他脸上将睫毛拉出长长的阴影。谭斌看到他平放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双手。她瞬间有握住那双手的冲动,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将自己的手垂下来,安静地放置在膝盖上。
“那一次我是真知道了什么是痛,抱着他号啕痛哭,死活不肯让人把他推走,谁劝我我就用粗话骂回去,直到被硬按着打了一针镇静剂,唉,真是……”程睿敏摇头,似在笑,睫毛却在不停地颤动,“后来我还是设法通知了那女孩,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兄弟让人误解。严谨一直怪我辜负了他的苦心,至今我都不知道,是否做了一件错事。”
谭斌抬起头,认真想了想说:“跟对错没关系。你不告诉她,她可能会逼着自己遗忘,但她心里不会忘记受过的伤害,留下的只有对男人的怨恨。你告诉了她,过去的那个人,她可能铭记一生也可能渐渐淡漠,但她会一直记着曾经有人如此爱过她。她度过的,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”
这样的陈腔滥调,却让程睿敏愣住,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。谭斌的话,让他背负四年的愧疚,霎时分崩离析。他握起谭斌的手,低下头,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:“谢谢。”
他的嘴唇柔软,带着略微凉意。谭斌一动不动,留恋地感受着那温软的触感。然后她轻轻说:“该说谢谢的,是我。”是他让她明白,比起人生真正无可挽回的伤心事,比如被迫面对死亡,她所谓的伤痛不过是自寻烦恼。
当他放开她的手的时候,两个人的眼中都似有泪光在闪烁,但是,他们都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。
程睿敏离开,谭斌送他到门口,用了很大力气才做出微笑的表情:“开车小心,别让交警抓到你醉驾。”
程睿敏笑笑:“你当心一语成谶,回头我找你讨罚款。”
谭斌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上,运行声越来越远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听见电梯里传来杳不可闻的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这是电梯到达底层时开门的声音,她才慢慢走进自己的家门。
在浴室里脱掉上衣,镜子里映出背部的一片瘀青。谭斌闭上酸涩的双眼,心里酸甜苦辣搅成一团,不知道是什么滋味,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。可是她总得面对,她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。
(本章完)